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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调查:吉黑两省超市里的“摆设”

发布时间:2018-01-16 16:05:59 来源:食品安全导刊 作者:侯庆山 法展 冯成 编辑:张佳

 本刊记者 侯庆山 《焦点访谈》记者:法展 冯成    联合调查报道

 
  超市里的便民服务站和肉菜追溯查询设备,分别被食品药品监管部门和商务局列为重大民生项目。监管部门每年都很“自豪”地写进年终工作报告中,同时又被列为下一年度的工作重点。这两项分别耗时好几年,耗费上亿元的民生工程,如今利用率极低,成为超市里的“摆设”。
 
  2017年11月23日,本刊记者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记者联合调查报道了吉林省便民服务站存在的问题。一个月后,本刊记者与《焦点访谈》记者进行调查采访时,吉林省多处便民服务站仍出现缺岗、无人值守等问题,同时发现,在所抽查的超市里的肉菜追溯查询机无一能用。在黑龙江省的哈尔滨市和牡丹江市,记者调查了十多家超市、农贸市场的肉菜追溯查询机,结果与吉林省情况相同。
 
  耗费了巨大人力、物力和财力的民生工程,缘何没能“尽责”,沦为摆设?监管部门是如何监管,又是如何解释的呢?
 
  吉林省
 
  在长春南四环临河街的一家超市,记者发现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有一台绿色的机器。记者连续询问了好几位超市销售人员,都不知这绿色机器是用来干什么的。奇怪的是,不仅这家超市有这样一台谁都不用、谁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设备,在长春市其它一些大型超市里也能发现同样的情形。
 
  在长春市洋浦大街一家超市的这种设备上,记者终于发现了标识,原来这是肉菜追溯查询终端。
 
  在这台查询终端设备上有一个微信公众号,关注这个公众号之后查看历史消息,可以发现,这种设备是长春市商务局启用的肉菜追溯系统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根据微信平台介绍,从2015年12月开始,长春市民到纳入追溯系统的市场购买肉菜,通过查询机就能知道所购肉菜的来源、流通过程、检验检疫等信息。养殖场、屠宰场、肉类批发市场、超市农贸市场经营户、肉品加工企业等流通各环节都被纳入监管范围。
 
  从微信平台上,记者得知肉菜追溯系统所覆盖的超市和农贸市场,消费者可以通过查询终端设备了解到自己买的肉和蔬菜是谁的,从哪里来,以便“买得明白、吃得放心”。有了这个设备,按说是件好事,可是记者走访多家超市,发现都没有人使用这个设备,是不会使用吗?根据平台提示,这个查询终端机使用很简单,一学就会,记者决定试一试。
 
  记者拿了一张结过账的小票测试,设备没有反应,直接拿蔬菜包装上的条形码测试,还是没有反应。
 
  也许是没有掌握这种设备的操作方法,于是记者找到超市的工作人员,希望他能演示一下。这位工作人员似乎也无法使用这台号称使用简单的查询终端设备,他打电话询问后告诉记者,还没调好呢,不能用。
 
  记者又找到超市的负责人了解情况,超市负责人说,设备装上有半年多了,至于为什么没调试好,他也不太清楚。
 
  这台查询终端设备没联通,其它的终端好使吗?在长春市四平路一家超市里,一台查询终端设备屏幕一片漆黑,工作人员连插销都找不到。
 
  看来这些机器,不是用不了,就是不能用。连看了几家超市的这种设备都是这种情况,那么,长春市商务局肉菜追溯系统微信平台上推荐的上台综合市场的终端机好不好使呢?根据微信平台介绍,消费者每天都在使用它。
 
  市场里的商贩告诉记者:“现在那个机器都不好使了,很长时间都没有人用了。”
 
  记者又找到市场的工作人员,请她帮忙找到了一张有二维码的结算小票并请她帮忙在机器上查询一下,工作人员说她没用过,不知道咋用。工作人员都不会用,一般的消费者就更不能使用了。既然不能使,不装行不行呢?工作人员说:“不装能行吗?这是国家要求装的,这是便民的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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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春上台市场管理人员称“这个我不知道咋使”)
 
  在这些安装有肉菜追溯查询终端设备的超市,记者始终没有发现一台设备能正常使用,然而在长春市商务局的办公楼里,肉菜追溯系统庞大的数据机房却在轰鸣着。
 
  长春市商务局市场秩序处处长张卫平向记者介绍,肉菜追溯系统叫城市平台,所有的数据都汇总到这儿,再传到北京,24小时运行。这套数据机房的建设很正规,有断电以后能持续运行的不间断电源系统,有恒温恒湿的机房专用空调,还有灭火防火系统。看得出来,建设这套系统花了不少力气。
 
  花大力气建的这套系统,却没有真正发挥它的作用,到头来成了白费力气。据了解,2010年10月,商务部办公厅和财政部办公厅联合下发关于肉类蔬菜流通追溯体系建设试点指导意见的通知,强调建立肉类蔬菜流通追溯体系,做到流通节点信息互联互通,有利于消费者查询和维权,有利于促使生产者按照食品安全标准从事生产加工,从源头提升产品质量安全水平。从2010年在全国开始进行试点。张处长介绍,长春市是第三批试点城市之一。长春市的肉菜追溯系统从2014年开始建设,国家投入3437万元资金,长春市配套3437万元,目前已经建成317个节点,包括123家农贸市场和72家超市。
 
  张卫平说:“我们也知道我们建设的这些节点可能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比如说,查询机不好使,那个追溯电子秤当成普通衡器来使用,不打票,不接网络,像这类的事情会有很多。”
 
  看来,记者发现的查询机不能用只是众多问题中的一个。按说,建立肉类蔬菜流通追溯体系,一方面对生产者和流通环节是一种监督,做到“买得明白”,另一方面也让消费者“吃得放心”。但是最终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让这些查询系统终端机成了摆设。
 
  记者调查发现,在长春市各大超市里,沦为摆设的还不只是这些花费巨资建起的肉菜查询系统终端机,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有一些特殊的小白房子。
 
  和先前看到的无人值守的肉菜查询终端机不同的是,这应该是一个有人值守的食品药品便民服务站,服务站有一个重要的功能就是为消费者快速检测买到的食品是否合格,是否安全。有了它,按说是好事,问题是,这些小房子往往灯开着,却见不到人。不仅是长春市一些超市的食品药品便民服务站见不到人,吉林市一些超市里的便民服务站也见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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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春市无人值守的便民服务站)
 
  根据吉林省食品药品管理监督局的介绍,从2012年开始,全省陆续建设食品安全快速检测室1300个,建设资金共8200万,招聘了检测人员1652名。2015年,这些检测站升级为食品药品便民服务站,周一到周五上班时间都应该有人值班,为民服务。
 
  据记者调查,这种工作人员不在位并非个别现象,记者在吉林省11个地区走访了近30家有食品药品便民服务站的超市,脱岗的占了24家。
 
  脱岗的理由各种各样,而在岗的检测人员,面对消费者的快速检测请求,也快不起来。一家超市的食品药品便民服务站的工作人员对消费者说:“我们检测,今天检测也是明天给结果,我们是这样。”
 
  消费者说:“买条鱼,我今天晚上炖了,你明天出结果,我都吃到肚子里去了,再超标有啥用,再检测有啥用?你说对不对,得这么说,你没有时效性。”
 
  其实,即使是最难检测的肉类,规范的检测时间也不长。另一家超市的食品药品便民服务站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检测肉类需要半个小时,检测菜类大约10多分钟。
 
  调查中,记者只见到这一个便民服务站能为消费者服务,其它的要么无人检测,要么借口推诿。便民服务站成了一种形式,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对此,管理方又是怎么说的呢?
 
  “我们后来调研,也了解了一些问题,有些情况确实也存在。比如说不在岗的问题,我(便民服务站工作人员)每天抽检量这东西都有,登记都做了,但是去查就是没有人在这。咱不回避问题,这个情况也确实是有。”吉林省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宣传处副处长王文富说。
 
  黑龙江省
 
  抽查多个节点无一能用
 
  记者在哈尔滨和牡丹江两个试点城市,共抽查了十家大型超市、三家农贸市场和一家大学食堂。除了大学食堂因为学生已经放假,设备没有使用属于正常外,抽查的其它超市和农贸市场,追溯设备均不能使用。有的超市工作人员反映,设备从没有用过;有的农贸市场追溯查询机落满了灰尘,无人管理;有的设备虽然通电开着,但是无法查询追溯码,根本连不上网。
 
  在哈尔滨三动力街与和平路交汇处一家大型超市,卖肉菜的服务人员根本不知道追溯问题。在超市办公室对过的犄角旮旯里,追溯查询机没有通电打开。超市保安说坏了没有用,超市办公室的管理人员称设备刚坏了已经报修了。记者提出与该管理人员一起进超市看看各个肉菜摊位的追溯秤是否联网,能否打印追溯小票时,得到该管理人员的极力推辞,称“他们知道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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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尔滨市藏在角落里的追溯查询机)
 
  在远大好百客超市,记者看到各摊位都在使用追溯秤,但没有看到联网的网线,也未发现追溯查询机。记者问了服务台和几名员工,均表示不知道追溯系统和设备的事。商场的张经理告诉记者,他们原来安装了,前段时间设备坏了,拿去修了,还没修好。张经理称,据他所知,各个商场几乎都没有用。
 
  在牡丹江市东三条的乐购超市,一进门就看见追溯查询机被挤在摊位内。女摊主称,她不知道这是干啥用的,也没人用呀!一位负责治安的男性超市管理人员告诉记者,这个机器安装了两年多了,从来没用过。(如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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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牡丹江市被遮挡的追溯查询机)
 
  在东安农贸市场,追溯查询机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无人管理,更不用说使用。(如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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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农贸市场对过的东安市场,追溯查询机不但落满了灰尘,还被其它杂物包围着。(如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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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陨落的“标杆”市场
 
  2016年8月16日,黑龙江日报发表了《哈尔滨肉菜流通追溯体系项目通过国家验收》的报道。报道中对道里菜市场买菜的市民使用追溯查询机的情况进行了详细描述,在追溯查询机上扫描小票上的条形码,肉菜的“身份”信息即可一目了然。
 
  在调查的多个超市均难得一见追溯查询机的“灵光”,记者来到哈尔滨市商务局曾经宣传的“标杆”市场——道里菜市场。在哈义利生鲜肉摊位,记者购买了鲜肉,并要求打出带有追溯码的小票。卖肉人员竟然不知道追溯码在哪里查询,称她们用的追溯秤没有联网。记者在追溯查询机上操作了半天也没有查询出结果。记者邀请超市管理人员宋女士帮忙查询,也没有查到。宋女士称网络有问题,查询机经常出毛病,老百姓查询的也少,并称卖肉的她们不懂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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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尔滨道里菜市场管理人员在查询仍无法使用)
 
  2017年4月21日,黑龙江省商务厅官网《商务部调研牡丹江···》的文章中称,商务部秩序司赵传义副巡视员对该市开展的肉菜追溯体系建设项目运行情况进行了调研,商务厅赵武君副厅长及市场秩序处陪同调研。赵传义副司长考察了牡达农产品批发市场、新玛特超市等各个节点的运行情况。
 
  能让商务部领导视察的超市,肯定是做的很好得“标杆”超市。在新玛特超市,记者以市民身份买了肉菜,在追溯查询机上操作了半天,无法查询。记者邀请超市服务台的工作人员帮忙查询,工作人员称她也不会查,说找一个会查询的过来。待此工作人员回来后告诉记者,查询机坏了,查不了。记者询问了旁边的摊主,该摊主称,她在这里有半年时间了,没有见过有人使用。
 
  平步青云超市是牡丹江商务局引以自豪的标杆超市。超市经理将追溯查询机开关二次,都无法联网登录,更无法查询使用。(如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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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尔滨和牡丹江肉菜追溯体系分别是2016年8月和2017年4月份通过商务部验收通过的。为何刚刚通过验收,追溯系统就无法使用,甚至有的超市干脆就弃之不用了呢?带着诸多疑问,记者分别采访了哈尔滨市商务局和牡丹江市商务局。
 
  “这个事已经完事了”
 
  在哈尔滨市商务局,办公室(副主任)的沈姓工作人员对记者关注肉菜追溯体系建设情况表示不解。沈姓工作人员质疑“从北京到这里四千多里,就为了这事?不可能吧!”在记者再三要求下,沈姓工作人员才勉强同意去联系负责该项目的市场秩序处。得到的回复是,市场秩序处具体负责此事的李处长和魏处长去开会了,没在家。
 
  离开办公室后,记者拨通了副处长魏长青的电话。魏称,这事(指肉菜追溯体系)已经完事了,包括商务部下一步的重点是重要产品追溯体系建设。并称,年底事情太多,等到周五再与记者联系。截至到发稿时,记者也没有接到任何回复。
 
  在牡丹江市商务局,办公室王主任说“这个事完事了,现在正运行维护中”,并对记者报道牡丹江表示不理解。他说,具体负责肉菜追溯体系建设的是周兴旺,这个项目都外包出去了,他负责和外包公司对接协调。周拒绝接受采访,他说分管的郑局长明天上班,让记者明天八点半上班再来,人好找,他们都在这里办公。第二天,记者九点到达商务局时,得到门卫的阻拦。电话里,周兴旺称他去下面节点督促工作去了,如果采访,让记者找宣传部。当记者去宣传部时,门卫称宣传部负责接待记者的外宣部人员都到“两会”上去了,宣传部其它人员不负责接待。
 
  据相关报道显示,哈尔滨肉菜追溯体系建设得到中央财政扶持资金四千万元,按照一比一得比例,地方配套资金也应在四千万元。牡丹江政府网站介绍,牡丹江肉菜追溯体系建设中央财政扶持资金为二千六百万元,地方配套资金九百一十万元,合计三千五百一十万元。黑龙江省两个试点城市得到中央和地方扶持资金应在亿元以上。
 
  哈尔滨市商务局官网显示,肉菜追溯系统建设连续几年被市商务局列为精心打造的惠民工程。为何在2016年商务部验收完毕后“全线崩溃”了呢?
 
  结束语
 
  不管建立了多么大的追溯管理平台,运用了多么复杂的信息技术手段,最终的目的是要为民、便民,服务于人民,真正实现“来源可追溯、去向可查证、责任可追究”。花了上亿元的资金,便民服务站无人值守,终端设备在商超、农贸市场遭到弃用,成为摆设,谁之责任?试点城市上传给食药监总局、商务部的数据真实性如何保证?这个“责任”是否“可追究”!
 
  并不是商务部验收完了“这个事已经完事了”,恰恰是这项民生工程真正发挥作用地开始。要把常常活跃在领导工作报告和总结中的“形象工程”,真真正正地变成惠民工程。“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监管部门应牢记习总书记的嘱托,要想把好事办好,就得既要重建设,更得重管理,否则就会像这样成为表面文章,就会流于形式。
 
  为此,记者将继续跟踪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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